世界的终结或历史的终结

 新萄京娱乐场8309     |      2020-01-15 04:03

  尹吉男:首先就是我们关注几个问题,死亡论、末世论和终结论。我知道西川原来写过关于末世论的文章,一定有关于末世论的一些思考。李军写过关于艺术史的起源与终结问题,他以前还关注过死亡论问题,比如尼采的上帝死了,福柯的人死了;在美术界还有绘画死了。这些问题总是在脑子里转。重点是终结论。关于历史的终结,艺术的终结,也有学者谈到美术馆的终结,德里达还谈过书的终结。关于终结论的说法很多,范围很广。这些关于终结论的说法,涉及到哲学方面。刚才提到死亡论,人死了、上帝死了,这个问题就是哲学问题。

  在终结论当中,已经涉及到历史、文化史、艺术史方面。末世论也是很大的问题,特别是在一千年当中,一个开始和终结的问题。提到好多人物时,常常说是某某时代的最后一个人,某某时代的第一个人,比如说到荷马。这种过渡性都是讲一个终结和起源,我觉得这是一个比较大的话题。下面先请李军谈谈死亡论,关于人死了,关于上帝死了,不是简单谈终结论,是谈跟它们相关的很多模式。我们可以先这么聊起来。我记得你(对李军)原来讲过特别关注福柯关于人死的意义,把人的生命结构的隐喻和象征辐射到一种学术和思想里边。这种关系,关于死亡,并不是说人本身的死亡,不是生理的人、社会的人的死亡,它是一种生命化的结构关系。能不能结合一些实际例子从你的角度说说,你可以简捷明快地说。我们说得自由一点。

  李军:我觉得,首先死和终结还不大一样。死是一个隐喻,这主要是一个西方话题,涉及到一个是尼采的话题,关于上帝死了;另一个就是后来福柯在他的《词与物》里面提出的,人死了。这两个话题属于同一个类型,基本上是从尼采那儿引出的。其实上帝死了,指的也是人对于上帝的一种观念,因为西方文化的中心是上帝,是一个终极价值。对于尼采来说,他其实想超越犹太基督教的观念,回到古希腊的古典世界。那样的一个世界是循环往复的,如青铜时代、黄金时代、白银时代和黑铁时代,它们按照命运周而复始。上帝死了,就意味着一个有目的的、被设计好的、有意义的世界结束了。从尼采的哲学来说,他认为古代的人格是高贵的,他必须面对命运,不管是好运还是厄运,都必须承受,因为这个世界会不断地重复,所以你悲哀也好,痛苦也好,在面对命运时都无济于事。因而,面对这样一个世界,一个就像春夏秋冬一样循环往复的世界,是需要有一种勇气的。尼采认为,基督教是一种情感比较脆弱的人拥有的那种文化,所以他说,基督教的情感基于一种怨恨,也就是resentment。比如奴隶对于高贵的主人有一种怨恨,所以他们要在想象中建构一个超然的世界,用这个想象的乌托邦,来平衡自己所在的残酷的现实。而尼采认为,那样一种观念可以通过心理学得到解释,是一种奴隶的道德,不是古代那种很高贵的道德。所以他认为,这种东西,包括以此建构的很多很多哲学,尽管有很宏大的体系,但在根源上是虚无的,是没根的。它最大的虚构就是上帝。而事实上,我们要面临的是一个循环往复的世界,所有的东西,所有出现过的事情都会重新再来。这样的一个世界,是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,也就是没有中心和目的论的世界,所以上帝死了。而对于福柯来说,不仅上帝死了,作为上帝在人世的翻版的人,也就是启蒙运动的主体,也是一个虚构,也死了!

  而终结论则有所不同。如果说上帝之死反对的是犹太基督教的世界观,终结论反映的恰恰是犹太基督教的世界观。end的意思既是结束,又是目的;也就是说,是因为达成了目的而结束。所以,终结论的根源其实是犹太基督教理解的世界末日。the end of the world或者the end ofthe history ,世界的终结或历史的终结,总之,是这个世界在空间和时间两方面的终结,这一瞬间其实就是基督教所设定的最后审判。也就是说,犹太基督教设定一个目的论的世界观,或者是这样的一个故事,从创世开始,然后是人的堕落,上帝的惩罚,大洪水;一直到后来《新约》,上帝通过耶稣与人类定了一个新的条约,以拯救世界;然后耶稣又死,耶稣又升天了,那怎么办?耶稣说他又会第二次降临,第二次啥时候降临,不知道。一些神学家,如奥古斯丁之类的引用《圣经》说,耶稣会像夜间的贼一样悄悄到来。耶稣回来的那天,就预示着最后审判的时刻,那么一系列最终的清算就会开始:善人叫绵羊,恶人叫山羊;绵羊要升天,山羊下地狱。这样说的就是整个基督教的大故事,是对于人生的目的、世界的终极的一个叙述。

  等一会儿听听西川的意见。这样一个终结论,它的根源就是基督教的最后审判。可是后来,有些哲学家把它变成了哲学因为既然是目的论,世界是有目的的比如对于黑格尔来说,这个上帝其实不是外在的上帝,而是体现在历史和自然中的,上帝的意志是所谓的精神,这种精神会在自然的世界、人类的世界、最后在精神的世界循环往复,最终达到它的目的。这时候哲学就完成了。就是这样,黑格尔通过借用基督教的观念,把它世俗化,变成了人类文化的大故事。

  其实我觉得艺术的终结论,所谓艺术的终结,仍然是挪用了宗教和哲学的话题,只不过被用来讲述一个艺术的故事。前两天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有一个安迪沃霍尔的展览,其中有件作品叫《布里洛盒子》,展厅里做了一个栏杆,围着中间的一个台子,上面放了几个木头(三合板)做的盒子,这就是那件标志着艺术的终结的著名作品。1964年,阿瑟丹托写了一篇叫《艺术世界》的文章,他正是借了安迪沃霍尔这件作品来说事儿。他的意思是,艺术界长期以来存在着一种目的论,比如写实好,不写实就不好这是文艺复兴以来瓦萨里的学说,认为艺术的发展是往写实发展,一直达到极致,这就是瓦萨里的叙事。后来演变成现代主义的运动,把哲学带到艺术中去,形成艺术运动,比如宣称这个流派好,如抽象表现主义,说这个流派代表的是历史潮流,其他流派就不对了,于是艺术运动总是伴随着很多艺术宣言,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。这样一种由艺术运动构成的艺术史,其实就是基督教的那种善恶斗争历程的一个翻版。对于丹托来说,安迪沃霍尔的作品《布里洛盒子》标志着艺术的终结。为什么?那个三合板做成的盒子是很滑稽的,其实就是沃霍尔家中那些洗衣粉盒子的翻版,它们本来应该是纸板做的,沃霍尔完全按照一样大小做出来,把商标印上去,只是改用了三合板。那个玩意儿跟日常的东西没有任何区别。对于阿瑟丹托来说,当一件艺术作品跟一个日常物品没有区别的时候,艺术就终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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